凡煙小說

風波(4)

關燈
風波(4)

皇城宮門,柳從正帶著周挽霜下了馬車,給守衛的看過令牌,守衛確認完畢後,這才放行二人入宮。

皇宮很大,需要穿過一條長街,向右轉彎又要走過拱門,踏上飛雲百步梯,來到升朝的宣門殿後,就要由宮人領著前去宣明帝的逸陽殿住所,路過勾心鬥角、檐牙高啄的高聳宮殿。

周挽霜跟在柳從正身後,眼睛則是一錯不錯地黏在他身上。在他幼年記憶中,自己見過柳從正的次數僅有三次,第一次是淑妃帶他出宮省親,那時一切安好,柳從正抱著他,滿面慈愛。第二次是宣明帝把自己和兄長軟禁在武清侯府,隱瞞淑妃入殯的事情,那時他並未懂得此次離宮,是改變他一生的轉折。最後一次是他心如死灰地出了武清侯府,柳從正站在烏木大門送他離去。

這些年來,柳從正避門不見,聽宮裏頭嘴碎的老人說,柳老侯爺這是因為宣明帝徹查武清侯府一事而寒了心,世上有哪個忠臣能夠忍受主子的這般疑心,更何況又有淑妃一事參雜在裏頭。

八年不見,柳從正的頭發已經從灰白變成全白,眉宇間盡是憔悴與倦怠,與八年前的模樣截然相反。周挽霜想,或許外公真如宮裏老人所說那般,經過君主疑心,老年喪女兩件大事後,一腔熱血涼透,從此萎靡不振。

“外公。”周挽霜低低地換了聲柳從正。

柳從正身形一頓,道:“外公一稱老臣實在擔當不起,小世子,您還是喚老臣為老侯爺吧。”

這是要他避嫌,也是要他謹記自己已入靜王府膝下。

周挽霜笑了下,沒有應:“當年娘娘一事讓朝廷上下混亂不堪,人人自危,您把我們二人困在武清侯府內,不讓我們入宮面聖。您說,您這是為我們二人好。可我不見得。”他停下腳步,質問道:“如今這個局面真的是您想要的嗎?”

“小世子慎言。”柳從正揮退宮人,宮人退到一旁,低下頭,一副非禮勿聽的姿態。他轉過身,上下打量著自己曾經的外孫。從前還是軟糯可愛團子一個,見了人就會伸手要抱,絲毫不怕生,柳攸宜曾道霜兒是個乖巧的孩子,長大後也定會如幼時這般乖巧可愛。現今周挽霜的面容生的確是一副乖巧的模樣,可眼角眉梢總縈繞著說不出的陰郁與殺戾,硬是破壞了這副乖巧的模樣。事與願違,周挽霜不似柳攸宜所說的那般乖巧可愛,反而變本加厲的歪了。

柳從正內心生出一股悲涼,誰能說如今的局面沒有他的參與,他開口勸道:“當年之事已塵埃落定,往事如煙,還請小世子放下過往向前看。”

周挽霜見他避而不談,知道他還是不肯說出真相,一股委屈、怨恨之意迅速填滿了周挽霜的胸腔,水霧彌漫,他隔著模糊地視線,失望道:“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要瞞著我,我到底有什麽是不能知道的,當年事情迷霧重重,我耗費大量心力去尋找線索,可是……可是我什麽也找不到。外公,她是我母妃,亦是您最寵愛的幺女,您當年為何不幫她?!”

一旁的宮人早已跪下,雪花飄飄,寒風凜冽,讓安靜的一方變得瑟瑟,柳從正的肩膀似乎被那輕柔的玉屑壓得彎彎,沒能再直起來。他望著周挽霜,眸色裏的千言萬語歸成長長的一嘆。

柳從正沒有說話,而周挽霜在他那慈愛的眼光意識到什麽,神色一變,忽然低落了下去。他用衣袖擦了擦濕潤的眼眶,一旁的宮人重新上前,領在前頭。周挽霜低著頭,整理好失控的情緒,繼續跟在柳從正的身後。

路途裏,爺孫倆沒有再交談過一句話。

逸陽殿內,宣明帝的住所。

此時的宣明帝早早收到向明樓一事,也知道多年閉門不出的柳從正親自帶著周挽霜來面見自己。他拿著朱筆,在奏折上圈圈寫寫,眉頭緊蹙,似有頗多煩心事。最後,他把朱筆一扔,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。

何盈喜推開門時,見到就是這麽個情況,他下意識地放輕腳步,端著一碗參湯,立侍左右,細聲道:“陛下,可是頭疾犯了?奴這就去傳禦醫。”

“不用,朕是被挽霜那孩子給氣著了。”宣明帝接過何盈喜給的參湯,“你說說,這孩子心性變化怎會這麽大,打架,惹事,如今還學會卸人胳膊,簡直怙頑不悛。”

何盈喜不吭聲,聽著宣明帝說話。

“以前朕覺得他小,沒有大礙,等他大些,識興了,興許就會改了,瞧瞧,他非但沒改,反而變本加厲,真是氣煞朕了。“宣明帝松開羹匙,把參湯擱在一旁,無奈嘆氣:“或許,朕不該聽攸宜的話,把他過繼給周桓,這孩子變成那樣,朕實在……唉。”

“陛下,世子殿下興許是聽了旁人的挑撥,一時沖動,這才犯了糊塗。”何盈喜道:“世子殿下不過十六歲,犯了大錯心中也害怕得要緊,所以殿下已經跪在外頭請罪了,陛下……可要宣世子殿下與老侯爺進來?”

宣明帝冷哼一聲,怒火也消了大半,“你倒是會替他講話,罷了,宣他們進來吧。”

何盈喜點頭,拂塵一甩,高聲道:“宣武清侯、靜王世子進殿。”

韓浪把赤燕軍帶回本營,又動身去往寧安王府。

走到平書齋內,只見一人立身在書案旁,韓浪把劍立在刀架上,解開披風,抖落一地的雪絮。

聽到動靜,卷平放下手中的密函:“事情解決了嗎?”

“解決了。”韓浪翻出一只茶杯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沒好氣地說:“你是不知道,我去向明樓時,小世子那脾氣可大的很,若不是王爺要我去請老侯爺,指不定還僵在向明樓裏。那萬陵方也是蠢貨,明知山虎陰晴不定,偏要去拔老虎的毛。最最可氣的是什麽?”

他把茶喝完:“小世子也敢說那般齷齪來折辱王爺,即使是胞弟又如何,王爺不應如此容忍他的。”

“韓浪。”卷平喝住他,“這輪不到我們來談。上次我才說過你,你還不聽,要是還這個性子,你遲早要吃大虧的。”

“是我剛才沖昏了頭腦。”韓浪拉下臉:“我剛剛得到消息,那萬舟怕是要從工部郎中升到侍郎了。”

萬舟,即是萬陵方的父親,京華的工部郎中,即將沒落的世家之一。此次萬陵方被周挽霜斷去一條臂,宣明帝為了安撫萬家人,打算給他的父親連升兩級。

而萬家與韓家曾鬧得不可開交,最後劃清界限。所以韓姓與萬姓鮮少有來往,況且萬家一派阿諛奉承的作風是韓浪生平最不喜的。這次萬舟升官,韓浪心裏頭總有些不舒服。

“萬舟行事雖有不妥之處,但也有可取之處,去年水患,是他拼了老命修好疏洪堤,這才免去無辜生靈喪生。”卷平在韓浪身旁坐下,重新給他倒了杯茶:“上次的水患,他立下大功,聖上本來就有意升遷他的官職,只不過這次突發意外,聖上便索性借著安撫的名義,給萬舟升職,但算來算去,萬家終究還是虧了。”

韓浪心情好上了幾分,接過茶杯: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卷平啊,若你是個女子,我定要娶你。”

“……”卷平不是很想搭理他這句戲言,板著臉繼續道:“這些日子我們風頭太盛,府上已經招來不少的探窺,王妃那件事辦得差不多了,你處理幹凈留下的痕跡,莫要讓旁人生了端疑,尋著這條線找出什麽蛛絲馬跡。再過不了多久,聖上的旨意就要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二人聊完正事,又聊了會家常便飯,一來二去已到傍晚時刻。韓浪索性歇在了寧安王府裏頭。

第二日,天色灰蒙,不知誰家圈養的雞,雞鳴聲此起彼伏。

韓浪在卷平房內用過早膳後,便打算出去走走,消消食。

走到長廊盡頭時,又碰上了趕著回來處理事務的卷平,他此時心情正好,任憑卷平如何攆他走,韓浪都一副死皮賴臉的姿態,非要陪著他去。

卷平擰不過,只好帶著他去北院。

到了北院,韓浪便識趣地騰出地方,讓他們自個兒談話,自己則在北院到處亂逛。

逛著逛著,他忽然聽到一陣聲響,尋聲偏頭去看,正是那白皓凝。

“王妃小心些。”

白皓凝大半個身子從窗欞裏探出,幹凈的眼睛裏對他充滿好奇,見他望過來,還笑著招了找手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